June 10
空气的确清新,
阳光投下倾斜的影子,
麻雀像音符一样蹦跳向前,
树叶映出欣喜的光。
穿过冰冷的建筑物内部,
我来到清晨的校园,
这里是老人们的天堂,
他们三三两两,随意攀谈,
或者驻足观赏寂寞了一夜的荷塘,
睡莲惺忪地东倒西歪,而荷花
羞答答地在风中摇摆。
2004.6.17
May 25
——for F
穿过如蜜的隧道你策马而来
和黄昏的光线一起,从百合的边缘漫过
华丽的乐声从中心开始
驱赶羊群、青草和最纤细的绒毛
夏天的夜晚,我们坐在树林边上
身后,是如潮的黑暗
我们扬起头,看那些尚未陨落的星星
它们遥远,像我们的爱情一样
在暗夜中闪烁
就像故事中那样
我们去采蘑菇,摸它潮湿的小手
我们拾起那些芳香的果实
放进我的口袋里,它们碰着
跳着,像兔子一样顽皮、安静
月亮升起的时候
我们走到海的边缘,世界
像一个巨大的瓶口向我们张开
坐到冰凉的大石头上
你教我,分辨大海和天空的颜色
然后,当清晨的第一束光线剖开黑暗
你握紧了我的手,说我们
还没有度过
孕生期的
痛苦
2001/9/19
May 14
会有冰凉的医疗器械的
触手探向你松软的腰部,
会有白色的光围绕你,
会有医生精确的咳嗽声,
护士温柔熟练的手触摸你,
我的亲爱的外婆。
你会躺在亲人注视的目光中
他们爱你而你也爱他们。
你会在昏迷中想起一些
几乎渺无痕迹的琐事,
你穿过的布鞋,你穿越
乡县兜售菜蔬时挑过的担挑,你一次一次
掏起过粪水的昏黑的早晨,你吃过的
好东西,那些总是留在记忆里的
山珍海味,榴莲,和三个儿子的婚宴。
或者你还会记得,你和
已经过世的外公的婚礼,你穿
中式旗袍吗,你会像妈妈年轻时一样
美丽吗——也许
根本没有所谓的婚礼和旗袍而
一切都更为平淡无味。
你们在动乱的年代认识对方,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像所有的夫妇,
然后结婚生孩子,就是这么回事。
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外婆,
你会不会想起另一些片断,
比如我,六岁,夏夜里,灯光下
摸你冰凉的手臂,软软的,再探向
那温暖的咯吱窝,就在那个
你自己搭起来的小屋子对面,就在
凉凉的藤席上,蚊帐的世界里,
或者我的大头兔子娃娃——她已经
离开了我们多年,或者
其他甜丝丝的带着光
和温暖的记忆。
2004.6.15
透过单薄的书页和
略带潮湿的夏夜的空气
小灰驴朝我友好地微笑
也许,只是眨一眨眼?
为了更清晰地看见它
我只能想象宠物杂志上
困倦慵懒的异国短毛猫
和夏力道上经常见到的
奶白毛色的长毛犬,这些
两年来在生活轨道上闪烁的
温柔,宛如寂寞夜空里坚守的
几颗瑟瑟发抖的星星
再不然,我想到了两天前
地铁拥挤的车厢里,带着
熟悉的浓厚的人群气味
只有这个几岁小男孩
柔软的后脑勺,枕在我
紧握扶手的左手背上
隐约感到他细嫩的头发
如同刚刚冒出泥土的青草
陌生然而信任地依偎在
散发春天气味的石头上
如果这些片断构成关于
小灰驴的一切,夏夜的灯光
一定穿透了多年的记忆
否则此刻我的心里不会
浸泡着淡淡的甜蜜与哀伤
2004.5
May 13
在一朵玫瑰里进行的
同样在一枚铁钉内部
延伸着它的步伐,有条不紊
所以你哭泣,任眼泪砰然坠地
天空不曾伸出手抚慰你
大海也未曾送来带盐味的奶瓶
世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早晨醒来
催促蓝领白领和无领人员尽快沉睡
直到银行顺利结束火警演习
家庭主妇熟练地铺排餐桌
蚂蚁在看不见尽头的队伍中忙碌
而你仍然不为所动,歪头阅读讣闻
2004.7.
——送给小琳
亲爱的,我愿意;
我愿意忍受爱情失去,
忍受你不再为我彻夜写信,
我曾为那些甜蜜的词语流泪;
也许我爱它们甚于爱你,
那些匀称、朴素,摇撼我的句子。
亲爱的,我愿意;
我愿意忍受日子平庸,
忍受我的心——它不再为你热烈跳动;
它曾经像小鹿一样,每夜奔向你、
依偎你,昼夜徘徊在你身边像
徘徊在溪水旁,它曾经爱慕你
像云朵爱慕大地。
亲爱的,我愿意;
我愿意忍受你不再为我倾倒,
忍受你不再为我脸颊通红、手足无措,
你将会安然接受我是你的,
是你永远不会丢失的一部分,
有一天你甚至会忘记
我们为什么彼此相爱,
在你已经忘记我的存在,就像忘记
呼吸存在的时候。
亲爱的,我愿意;
我愿意忍受对你厌倦,
忍受你我一天比一天衰老,
你不再爱我挺直的鼻梁,我不再倾慕你
苍白瘦削、终日劳作的双手,
我每日束腰做工,变得结实、粗糙、没有耐性,
你不再坚强,在我面前流泪、发脾气,像个软弱的孩子。
亲爱的,我愿意;
我愿意忍受年复一年与你相对,
忍受肌肤彼此熟稔、不再颤栗,
我们曾因牵手瑟瑟发抖,
因拥抱晕眩因长久的吻失眠,
以后这些力量要抚育我们的孩子,
他们惹人讨厌、又像天使,成为你我梦想的全部。
亲爱的,我愿意;
我愿意忍受每样即将失去的美好,
我曾在上帝脚前为它们逐一祷告,
因此爱情,带着它的奥秘来到;
但是亲爱的,我愿意忍受神把它们一一拿走,
如今他要把我们带到一个
从来没有人去过,奥秘更多的地方,
那里没有蜜,只有水和盐。
那里我学着再一次成为
你的骨头;那里甚至没有我们,
只有永恒。
2003.12.